從「東西兩翼」到「中部最大」：一場關乎算力普惠的產業實驗正在中國東西部同步上演

撰文：Web4 研究中心

工業和信息化部近日印發通知，組織開展普惠算力賦能中小企業發展專項行動，首次明確提出探索「算力銀行」「算力超市」等創新業務，支持中小企業存入閒置算力資源，通過跨區域、跨周期調度實現靈活取用，降低用算成本。通知提出，到 2028 年底，基本建成覆蓋廣、成本低、服務優的普惠算力服務體系，覆蓋中小企業主要行業門類不少於 10 類。

政策的信號清晰而有力。而在政策落地的第一線，先行者的實踐已然展開——上海電信「算力超市」已上線運行，河南空港智算中心完成 Token API 接口部署，支持中小企業按需調用國產智算算力。

凌晨三點，上海青浦智算中心一排排機櫃上，數千盞伺服器指示燈高頻閃爍如星海。但此刻，真正調用這些澎湃算力的，並非某個 AI 獨角獸的千億參數大模型訓練，而是來自一家蘇州中小製造企業的工業仿真任務，它通過上海電信「算力超市」線上訂購了 4 小時智算單卡算力，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同一時間，河南鄭州航空港區，河南空港智算中心機房內同樣熱潮湧動。這座中部最大智算中心的算力已達 1 萬 P，如果全世界 70 億人不眠不休地算上 40 年，才能完成它 1 秒鐘的計算量。而就在幾周前，這個庞然大物剛剛完成了 Token API 接口部署，讓中小企業無需一次性投入巨額資金，便可按 Token 計費調用國產智算算力。

這是 2026 年春天的中國。算力，這個 AI 時代的核心生產要素，正從少數巨頭的「重型武器」，逐漸變成中小企業觸手可及的「日用品」。

一、一場「靜默革命」：當算力成為水電煤

算力是 AI 時代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核心生產要素，如同工業時代的水電煤，直接決定企業的創新能力與市場競爭力。

這句話不是某個科技公司的宣傳語，而是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張林山對算力產業定位的精准概括。的確，大模型應用、工業仿真、智能研發、數據分析——這些曾經只屬於大企業的智能化場景，如今已成為中小企業降本增效、搶占細分賽道的關鍵抓手。

但現實卻不容樂觀。當前算力供需錯配的問題仍然存在。我國現有算力總量雖大，但東西部供需錯位、整體利用率偏低。更關鍵的是，中小企業算力需求呈現「小批量、碎片化、臨時性」特點，而傳統算力服務卻是「長期綁定、大額預付」的重資產模式，兩種邏輯完全錯位。

這種矛盾有多嚴重？一組數據足以說明問題。據國家數據局統計，截至今年 3 月，我國日均 Token 調用量已超過 140 萬億，相較 2024 年初的 1000 億增長 1000 多倍，相較 2025 年底的 100 萬億，三個月增幅超 40%。Token 調用量的爆炸式增長，意味著 AI 應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滲透各行各業。但與此同時，我國算力總規模年增速約為 30%，供給端的增速遠跟不上需求的爆發。

這不是簡單的「算力不夠用」的問題。更深層的症結在於，大量算力資源處於閒置或低效利用狀態，而急需算力的中小企業卻因門檻太高而望而卻步。算力鴻溝，正在成為制約中小企業創新活力的關鍵堵點。

二、「算力銀行」：讓算力像錢一樣流動起來

2026 年 4 月 2 日，工業和信息化部印發通知，組織開展普惠算力賦能中小企業發展專項行動，首次明確提出探索「算力銀行」和「算力超市」兩大創新業務。政策一出，立刻引發產業界高度關注。

為什麼這兩個概念如此引人注目？因為它們從根本上重構了算力供給的邏輯。

「算力銀行」的核心邏輯並不複雜。它借鑑了傳統銀行「存貸」模式：中小企業可以將閒置算力資源「存入」統一的資源池，平台通過跨區域、跨周期的智能調度，讓算力實現靈活存取、錯峰調配與價值變現。換句話說，過去算力是一台台沉默的伺服器，買回來只能用來自用、用不完就只能閒置；現在算力變成了一種可以「存」可以「取」的資產，閒時存入資源池獲取收益，忙時隨時提取補充需求。

算力銀行的本質，是把碎片化閒置算力轉化為可流通的普惠資源。

有人會問：中小企業本身就算力不足，哪來的閒置算力可以「存」？這恰恰是認知誤區。一家從事工業設計的中小企業，在項目旺季可能需要大量算力進行渲染和仿真，但淡季時這些伺服器幾乎處於休眠狀態；一家 AI 初創公司，白天算力吃緊，夜間卻大量閒置。在傳統的自建自用模式下，這種周期性閒置無法變現，只能被浪費。而算力銀行恰恰為這些「沉睡的算力」找到了激活的路徑。

工信部的政策設計不止於此。通知明確要求完善中國算力平台中小企業專區、中國中小企業服務網算力資源對接專區、國家算力互聯網服務節點專區，推動中小企業需求與算力資源供給精准對接。同時推行按「卡時」「核時」及 Token 計費等靈活付費模式，鼓勵地方有關部門通過中小企業平台專區向符合產業導向的中小企業補貼「算力券」「存力券」「運力券」。

這套組合拳的意圖非常清晰：算力銀行解決的是資源「存」和「調」的問題，算力券解決的是「用得起」的問題，平台專區解決的是「找得到」的問題。三者協同，構成一個完整的普惠算力供給閉環。

三、「算力超市」：像網購一樣買算力

如果說算力銀行解決的是資源循環問題，那麼算力超市瞄準的則是消費體驗問題。

「算力超市」被定位為匯聚各類算力服務、支持算力在線磋商與交易的公共算力服務門戶。用更通俗的話說，它就像一個算力領域的電商平台——智算單卡、多卡集群、裸金屬伺服器、GPU 雲主機，各種算力產品明碼標價，企業登錄平台後可以像選購日用品一樣按需下單、即付即用。

這個邏輯聽起來簡單，但在算力領域卻是革命性的。傳統模式下，中小企業要獲取算力，要麼自建數據中心（投入動辄百萬起步），要麼長期租賃（合同綁定、大額預付），要麼乾脆放棄使用。而算力超市將算力產品化、標準化、零售化之後，企業可以只為實際使用的部分付費，按卡時、核時甚至 Token 計費，真正實現「用多少、付多少」。

上海電信算力超市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個模式的可行性。該平台銜接青浦和臨港「東西兩翼」智算中心的澎湃算力資源，面向算力供應商、中小企業及公眾用戶全面開放，支持各類算力服務商入駐運營。目前，它已為相關區域搭建區級算力運營專區，可提供智算單卡/多卡、裸金屬、GPU 雲主機等線上訂購服務，並具備多級帳號管理、精准計量計費等核心功能，為金融、政務、教育等多行業客戶提供「算力+模型+應用」的一站式服務支撐。

河南空港智算中心也在用另一種方式驗證普惠算力的可行性。作為中部首個全面部署 DeepSeek 模型的智算中心，該中心依托「一點接入、即取即用」的方式讓中小企業更便捷使用國內主流頂尖 AI 大模型。國產 AI 芯片企業太初元碁為其搭建了智算底座，並完成 Token API 接口部署，這意味著中小企業可以像調用 API 一樣調用國產智算算力，無需一次性投入巨額資金。為降低試錯成本，該智算中心還面向中小企業與高校科研機構提供 Token 試用服務。

從上海到河南，兩種路徑指向同一個方向：讓算力從「少數人的奢侈品」變成「大多數人的日用品」。

四、目標 2028：普惠算力的路線圖

如果說上海和河南的實踐是「現在進行時」，那麼工信部為普惠算力設定的時間表，則是整個產業的「未來路線圖」。

通知明確提出，到 2028 年底，基本建成覆蓋廣、成本低、服務優、生态活、人才強的普惠算力服務體系，在中小企業劃分標準適用的 15 類行業中覆蓋門類不少於 10 類，進一步加強對中小企業算力應用的公共服務力度，顯著降低中小企業獲取、使用算力門檻。

這個目標可以從三個維度來解讀。

第一，覆蓋廣度。15 類行業覆蓋不少於 10 類，意味着普惠算力將滲透到製造業、教育、農業、金融等國民經濟的核心門類。這不是一個「可選項」，而是政策層面的硬性要求。通知還明確，重點依托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城市試點、中小企業特色產業集群、創新型產業集群，面向製造業中小企業聚焦研發設計、生產製造、設備運維、供應鏈管理等關鍵環節，加快推廣低成本、輕量化、易部署的普惠算力解決方案。

第二，服務深度。覆蓋廣只是第一步，真正關鍵的是服務優、生态活、人才強。為此，通知部署了五大重點任務——算力資源配置提升行動、算力服務普惠供給行動、重點行業企業賦能行動、產業生態協同共建行動、人才培養能力建設行動。從資源部署到人才培養，這是一套覆蓋算力服務全鏈條的系統工程。

第三，機制創新。推行大中小企業「1+N」結對幫扶機制是此次專項行動的一大亮點。通知鼓勵大企業與中小企業建立常態化、制度化的結對幫扶關係，推廣輸出大企業在算力技術、運維管理、成本控制和場景落地等方面的經驗。組織大中小企業融通對接活動，鼓勵鏈主企業在發布需求場景時向中小企業開放內部閒置算力資源。這種「以大帶小」的模式，為算力生態的良性循環提供了制度保障。

五、從「建」到「用」：

一場產業邏輯的深刻轉向

縱觀整個專項行動的設計，可以清晰看到一個核心信號：中國算力產業的重心，正在從「建」轉向「用」。

過去幾年，我國在算力基礎設施建設上投入巨大。智算中心遍地開花，總算力規模持續攀升。但基礎設施建好了，誰來用、怎麼用、用得起嗎？這些問題並未得到同等程度的重視。於是出現了大量算力資源閒置、利用率偏低的現象，與中小企業旺盛的算力需求形成鮮明反差。

專項行動的意義在於，它不再追求「更大規模」，而是追求「更高效率」；不再關注「誰來建」，而是關注「誰來用」；不再強調「技術先進性」，而是強調「服務普惠性」。這是一場從供給驅動到需求驅動的產業邏輯轉向。

當然，任何新生模式的發展都非一蹴而就。算力銀行和算力超市要在全國範圍內真正落地，還面臨一系列現實挑戰。跨區域調度的時延問題、不同廠商算力產品的接口標準化問題、算力交易中的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問題、閒置算力定價的市場機制設計問題——這些都需要在實踐中逐步探索解決。正如海德格爾在追問技術本質時所揭示的，技術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其工具性，而在於它如何改變人與世界的關係。算力普惠的最終意義，或許不是讓更多企業用上 AI，而是讓 AI 真正成為每個人手中的工具，而非少數人的特權。

當算力像水電一樣流動起來。

創新，將不再有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