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來盈利破曉:一場“精打細算”的成人禮

“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個世界上可能少於1%的人相信我們四季度能盈利。”去年年中,蔚來創始人、董事長、CEO李斌在一場小範圍媒體溝通會上的這句話,道盡了這家初代新勢力多年來被市場反覆質疑的處境。

成立11年,蔚來並不是新勢力中跑得最快的那個,卻是被質疑“能否活下去”最多的一家。2025年第四季度能否實現盈利,更是成為外界對蔚來最後的耐心“通牒”。

這份答案,在2026年立春次日如約而至。蔚來發布的盈利預警,像一道劃破長夜的曙光,照進了這家常年被虧損陰霾籠罩的企業。官方公告顯示,這家屢屢被追問“何時盈利”的公司,預計2025年第四季度錄得經調整經營利潤介乎約人民幣7億元(約1億美元)至人民幣12億元(約1.72億美元)。此外,根據GAAP指標,公司預計在2025年第四季度實現約2億人民幣(約2900萬美元)至7億人民幣(約1億美元)的經營利潤。

消息一出,蔚來美股股價應聲大漲10%,資本市場用最直接的方式,給出了對這份盈利答卷的反饋。而這份遲到了十一年的季度盈利,背後是銷量增長、產品結構優化與全維度成本管控的三重合力,更是蔚來從“靠情懷造車”到“靠精算經營”的徹底轉身。

數字本身或許並不驚人,但象徵意義卻重如千鈞。它意味著,那个曾在資金懸崖邊反覆試探、被視為“燒錢典範”的蔚來,終於在自己的帳本上,摸到了可持續經營的門檻。

李斌不久前在內部會議上,語氣裡帶著走過漫漫長路後的笃定:“我們從Q1虧損,到Q4有望盈利,完成了逆勢增長,進入公司發展第三階段。這是十分不容易的,也是我們長本事的過程。”

“長本事”這三個字,精准概括了蔚來過去一年的所有動作:收縮戰線、好好賣車、向管理要效益。這家曾靠願景和情懷打動市場的企業,終於開始講起毛利率、費用率和現金流的硬核商業故事,而這場轉變的關鍵節點,就藏在2025年下半年。

隨著定價超40萬元的全新ES8和樂道品牌首款SUV L90的交付上量,蔚來的產品結構完成了一次靜悄悄的深度升級,高毛利車型成為營收增長的核心引擎。與此同時,一場名為“百萬倍思維”和“CBU”(基本經營單元)的管理革命,正在公司內部拧緊每一顆可能鬆動的螺絲,勒住每一筆不必要的花費。

李斌曾用一個最簡單的公式解釋蔚來的盈利邏輯:盈利 = 毛利額 - 費用。過去的蔚來,用天價研發和極致用戶運營,將公式裡的“費用”撐得巨大;如今的蔚來,一邊用更具競爭力的產品組合做大“毛利額”,一邊用精細化管理掐住“費用”的脖子,這道簡單的算術題,終於算對了方向。

在盈利預警發布的同一天,旗下品牌樂道汽車宣布其全國換電站“電池翻倍計劃”已完成,近8300塊全新電池包像“春運年貨”一樣注入蔚來的換電網絡。這個細節像一個巧妙的隱喻:蔚來學會了算清短期財務帳,但從未放棄長期主義的布局,依然在為自己的基礎設施護城河持續加碼。

但所有人都清楚,盈利只是一个逗號,遠非這場造車馬拉松的句號。中國智能電動汽車市場的決賽圈早已開啟,競爭的膠著程度前所未有。李斌清醒地知道,蔚來在中國市場的份額還不到2%,這個數字“啥都不是”。從“活下去”到“活得贏”,蔚來只是拿到了下一階段更殘酷競賽的入場券。

市場的目光也悄然轉變,問題從“蔚來還能活多久?”變成了“它的盈利能持續嗎?增長的後勁在哪裡?”。答案,藏在李斌那一直重複的“結硬寨,打呆仗”的話裡,也藏在蔚來接下來的每一步落子中。

盈利解碼:李斌的算盤,是怎樣打正的?

在很多個場合,李斌都在重複說著一道最簡單的算術題:利潤 = 毛利額(銷量*毛利率) - 費用。

在蔚來狂奔的近十一年裡,這道題的答案長期為負。用天價研發和極致服務,堆砌起一個高端新能源汽車品牌,卻也堆出了驚人的虧損缺口。當同為初代新勢力的理想早已實現盈利,零跑、岚圖等黑馬也相繼步入盈利軌道,蔚來終於開始沉下心來,認真解這道商業基礎題。

2025年第四季度,成為蔚來解題的關鍵節點,而破題的第一步,就是對“毛利額”進行外科手術式的重組,即從銷量和毛利率兩端,雙管齊下做加法。

這一步的殺手鐧,正是兩款新車:定價40萬元以上的旗艦SUV全新ES8,和平均售價26萬元的樂道L90。數據顯示,全新ES8在2025年第四季度交付近4萬輛,李斌在一次媒體溝通會上毫不避諱:“這款車的毛利率,20%幾肯定是有的。” 僅憑這一款車,蔚來在四季度就收穫了數十億的毛利,成為名副其實的現金“奶牛”。

樂道L90同樣功不可沒。這款車以26萬元的平均售價切入主流家庭SUV的紅海市場,卻依然守住了可觀的毛利空間。李斌特意強調:“樂道的平均車價是26萬,它並不影響蔚來品牌的高端屬性。”

兩款車型的發力,直接推高了蔚來的整體銷量與毛利率。蔚來三季度財報會上,管理層曾預計四季度整車毛利率會達到18%左右;而最終數據顯示,蔚來集團四季度銷量達124807台,同比增長71.7%,創下歷史新高。其中,全新ES8貢獻了近1/4的銷量,與樂道L90的交付量相加,更是佔據了總銷量的一半,高毛利車型的拉動作用一目了然。

光靠產品拉抬毛利還不夠,蔚來盈利的第二塊基石,是選擇了“技術降本”,而非簡單的“供應鏈壓價”。當同行紛紛卷入價格戰時,蔚來卻轉身走向技術深水區,從底層創新中尋找成本優化的空間。

李斌最愛舉的例子是蔚來自主研發的5納米芯片“神玑NX9031”。“這款芯片和二代4顆Orin芯片的算力差不多,表現更好,但是成本便宜了2萬元。” 這種從核心技術出發的降本,帶來的是結構性、長期性的成本優化,而非短期的供應鏈博弈。

而扎根安徽合肥形成的產業集群,也讓蔚來擁有了天然的“成本洼地”。曾經被視為理想主義的李斌,如今越來越像個精明的商人一樣算帳:“一輛車省2000、3000塊錢物流費用不好嗎……按蔚來100萬輛算,那是30個億。” 從鋁材到玻璃,蔚來的上下游合作夥伴圍繞合肥工廠落子,省下的真金白銀,最終都轉化為報表上更漂亮的毛利率數字。

如果說高毛利和技術降本是盈利的基石,那對費用的極致管控,就是讓利潤真正落地的臨門一腳。這是一場發生在蔚來內部的、沉默卻極具成效的自我革命。

曾經的蔚來,因大手筆的用戶服務“燒錢”而聞名;如今,“百萬倍思維”套在每個員工頭上的“緊箍咒”。李斌解釋道:“以前講成本,說2塊錢、5塊錢,現在都要求乘以100萬。” 一張紙、一度電、一場差旅,當所有微末開銷都被百萬級銷量放大後,沒人再敢隨意揮霍。

而“CBU”機制則將經營責任徹底下沉。每個部門、每個項目都成了一個要獨立核算的“小公司”,這讓費效比(ROI)成為金科玉律。市場費用不能只圖聲量,更要精確追蹤轉化的訂單;管理開銷不再是大水漫灌,而是滴水計量。就連 NIO Day 這樣的大型品牌活動,蔚來都將其調整到2025年三季度舉辦,李斌直言:“2025年四季度對蔚來來說是比較自如的一個四季度,因為把NIO Day都搞到三季度了。” 可見,蔚來的精細算計,已滲透到每個運營細節。

就這樣,2025年第四季度,高毛利車型帶來的毛利“增量”,終於覆蓋了被嚴格管束的“費用”。這道蔚來算了十一年的商業算術題,第一次算出了正數。

盈利之後:一場更艱難的馬拉松剛開始

首次季度盈利,為蔚來卸下了“能否生存”的沉重枷鎖。但李斌絲毫沒有放鬆,反而第一時間給全員澆了一盆冷水:“我們在中國市場的份額還不到2%。” 盈利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更複雜命題的起點:如何在保持財務健康的同時,打贏下一場規模與速度的競賽?

蔚來的底氣,首先來自於一套終於跑通的“品牌組合拳”。

如今的蔚來集團,已形成蔚來(NIO)、樂道(ONVO)、萤火虫(Firefly)三大品牌協同發展的格局,三個品牌各有定位、咬合發力,成為觸手可及的增長引擎:蔚來品牌固守高端市場,持續提升品牌勢能和利潤純度;樂道品牌殺入主流腹地,用更具普適性的產品攫取最大塊的市場蛋糕;萤火虫則在高端小車和全球市場開辟新戰線,令人意外的是,這款精品小車的市佔率達到了61%,四季度月銷量平均超過6000台,遠超寶馬MINI、Smart等競品,前不久還登陸新加坡市場並開啟交付。

2026年,這套品牌組合拳將打出更多力道。技術旗艦ET9的諸多創新,將下放至全新SUV ES9上,這款新車預計將於今年二季度正式發布;樂道品牌的第三款車型L80已在路上。產品矩陣的持續豐滿,讓蔚來有了在不同市場波段中,始終有船可下的從容。

更妙的布局,在於渠道的“合流”。蔚來計劃在2026年春節後推出融合三個品牌的“SKY店”,下沉到更廣闊的低線市場。單個品牌下沉成本過高,但三品牌合力布局,不僅能摊薄成本,還能實現渠道效率的成倍提升,從單兵作戰升級為軍團推進,讓蔚來的渠道覆蓋觸達更廣闊的市場。

其次,那個曾壓得蔚來喘不過氣的換電網絡,正在完成從“成本中心”到“戰略資產”的關鍵一躍。

蔚來目前已建成超過3700座換電站,這一商業模式曾屢次被市場質疑“重資產、難盈利”,但如今,它的敘事正在徹底改變。隨著樂道品牌車型全面駛入換電體系,換電網絡的規模效應和設備利用率迎來質的提升;而不久前為春運“翻倍”投放的電池,不僅是一項用戶服務升級,更是一次有能力支撐百萬級甚至更大規模純電出行的宣告。

在李斌眼中,換電的價值遠不止於此,他將其上升蔚來解決行業根本矛盾的方案:“車和電池是不同壽命……換電是解決車和電池不同壽命最高效、最本質的方案。” 當全行業尚未對十年後的電池殘值與更換成本給出答案時,蔚來已經通過“車電分離”,構建了一個面向未來的托底系統。這項長期主義投資的社會價值和用戶黏性,正逐漸轉化為競爭對手難以企及的護城河深度。

但前路絕非坦途,蔚來面前至少橫亙著兩道需要持續平衡的“鋼絲”。

第一道鋼絲,是“投入與產出”的平衡。盈利來之不易,但智能電動車的競賽遠未結束。李斌在內部明確,2026年要“加大人工智能領域的投入”,尤其在智能駕駛上要“重回行業第一梯隊”。這意味著,在銷售、管理費用被嚴控的同時,研發的閘門依然要保持開放。公司必須學會“花小錢,辦大事”,在資源受限中鍛煉出更高的研發效率。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蔚來在2026年初成立了“人工智能技術委員會”,其目的不僅是技術攻堅,更是一場全員性的組織動員。李斌希望AI能在每個業務環節提效3%。

第二道鋼絲,是“成本與競爭”的平衡。外部環境正在施加新的壓力。李斌預警,2026年內存、銅等關鍵原材料價格因AI浪潮而飆漲,將是“巨大的壓力”。蔚來能否通過技術創新和供應鏈管理,消化掉這部分成本上漲,而不將其轉嫁給消費者或侵蝕毛利,這對蔚來和其他車企都是一場嚴峻的供應鏈大考。

歸根結底,蔚來的故事進入了新章節。它證明了理想主義公司可以通過精密的商業運算存活下來。而接下來的問題是,它能否用這種精算的能力,為自己的長期主義布局持續賦能,在智能電動汽車這場“泥濘路上的馬拉松”中,從一個成功的幸存者,真正跑成一位令人尊敬的領跑者?

十一年磨一劍,盈利是蔚來的成人禮,而真正的比賽,剛剛進入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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